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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006

我是不系之舟

老舍笔下济南的冬天,此刻在他的眼里全然失却了温情软和。冬天的济南变成了片孤岛,或者说这一年的秋冬之间蔓延了世界尽头的孤寂。

南辛庄西路旁的老楼古树间有个楼梯隔层,楼梯间是哭声恣肆极陡的悬崖,断崖的后方是泪水从天而降的壮观瀑布和瀑布底一大面不再有效的免死金牌,泛着生锈的腐烂金属味和黯淡的色泽。

他曾说他憎恶这一切的同时享受这一切,所以他不会离开,不会拒绝,安于现状却间歇性想要脱离这攥紧他的一切。他知道记忆里那片天蓝色的香软柔云其实并不如他想要的那般干净。

由此他看了看南方的天幕,思绪飘忽不定回到了人生的第一段温柔旋律,与干净到骨子里的另一个灯下窗边昏黑身影。他听到呢哝细语时掩面而泣,模糊的水影在眼眶里浮起了姑苏烟雨的迷离光芒,他蓦然看到撑一柄油纸伞的红裙倩影从十九岁的岁月中徐徐掠过,像是失而复得的钢笔终是再度流散人海,不知去处,也像是辗转人手的夏日北极熊去了从未去过的地方,遇见了从未见过的人。

岁月像诗篇流淌过心间,有些身影活成了白月光。也许现在饱经口诛笔伐的也终究会变成高悬的“人间玉玲青霄月”,空余眷恋追忆与甜蜜不舍。但黑洞般的咒印疤痕客观存在,无从消融,每当回忆的一角触碰到那片禁区,绝望和无力会穿透一切温暖屏障直达心底,使人如坠冰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

他午夜时常猝然坐起,咀嚼着前几分钟尚未完全化为泡影的残梦,那时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吃力的喘气和周遭此起彼伏的梦呓,竟不似人间。他往往有些迷茫地向前招招手,像是想要触碰什么逐渐在空气中消散却并不存在的东西。

句号无限逼近一个完美的圆,笔触却始终追着起笔处的墨渍缓慢移动不见终点。终有一日,当句号落成,微风过处,一层细密的时光顺着风吹过的街道流淌而去。

《Luv letter》[2].古风填词在11秒处的第一句是“我的人间,你已为我写下。”其实,哪有什么命中注定和真命天子,只是相遇得早、结伴得长,像是《围城》结尾处讽刺感伤的祖传老钟,时间再次主宰了一切,它慢慢地揭开了无法随风的往事,点燃了纠缠一生的瓜葛,葬送了视若珍宝的曾经。

有人说故人如WiFi,只要没有后来者修改密码,一旦再次相遇,便不可避免地再次连上。但如果所有网络或是爱情协议都已支离破碎,破镜便不止是破镜,而是化为齑粉的玻璃渣。玻璃渣不比山楂,山楂这东西,越甜越渣,越渣越甜;玻璃渣也不比甘蔗,入口时甜的像是掉入了蜜糖罐子,嚼到最后只剩下成片的渣。

小狐狸以前也是玫瑰花,但不是小王子的。玫瑰花以后也会是小狐狸,但也不再是小王子的了。感谢她,让另外的她遇见了他成熟的样子。而当真看得懂的人,早已没有能力再做谁的玫瑰花了。

他终究是不记得每个她们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有时雨声太大模糊了整个夜晚,有时耳光太响惊动了习以为常的套路谎言,有时则是侧身失眠时,泪水顺着脸庞灌到了耳朵里。他以为自己是感性的深情种子,其实恐怕只是想处处留种。他听着属于每段岁月的歌总会忽略眼前手头的要事,沉到了回忆的深海,忍受着短暂深情的高压。虽是循着教父级名言“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辩,女人实在无须楚楚可怜”,但他有时很想问问自己:你还有爱一个人的能力了吗?

原来果真再也回不去,怀念的是记忆。你站在泉边石台,脚尖连踮,轻盈摇摆,撩拨开散乱的几束发端,也撩拨了少年未曾经人弹奏的心弦,唱出了一曲起伏密布的悲歌。

有些揉碎进所有春天的清晨,湿润的风裹挟着开春的惬意温暖吹拂而来,他往往迟疑片刻,这么好的时刻,该有个人来陪着才是,随后自嘲着摇摇头,哪有什么别人,路人次第隐去,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前脚深、后脚浅地漫步在二环路的里边。

“只好把岁月化成歌,留在山河。”[3].从此以后,走过的所有山河美景都雷同,因为这世上拥有的自然风光,都已打上那段侵入过往岁月的烙印。

所有大张旗鼓地离开其实都是试探,真正的离开是没有道别的。从来扯着嗓门喊着要走的人,最后都是自己把摔了一地的愤怒尊严,闷头弯腰一片片拾了起来。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裹了件常穿的风衣,和你一样一如既往,对着空气挥挥手:我走啦。而后转身向北方走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许许多年后,他越过了高山大海,历经了天下第一系的文风涤荡,在文学之广度的逍遥中不流于虚无,潜入历史之深度,超升哲学之高度,终是在求学漫长路途中筚路蓝缕。文学是人学,他逐渐会明了,人性的一切都早已为鲁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揭露,最美的最丑的最善的最痛的,悲剧和喜剧的人生,他都会在雨果、曹雪芹、波德莱尔、钱钟书、塞万提斯里看的清清楚楚入木三分。[1].届时他可能习得了钱钟书的一二成洞明世事的慧心,早已不纠结缠绵于过往稚嫩的情愫哀怨,转而面向人类终极命题的无尽犬儒。也许这便是惠能所言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罢。

正如读文学要读经典,而谁也不可能年纪轻轻读完经典,除却这世上那些第一次便遇见“命数中的唯一”那样好运气的人们,绝大部分要么最终选择了一生遗憾的过场,而并非所爱的那尊幻像;要么则是和他一样,在人海中漂泊沉浮,静候那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没有什么使我停留/除了目的/纵然岸旁有玫瑰、有绿阴、有宁静的港湾/我是不系之舟。”似是看见意气风发的徐志摩作别康桥,别离的笙箫悄悄在夜空飞扬,他想起了《法华玄义》中的“圣默然”,不禁哑然失笑。

十数年后,他或许会站在未名湖畔,燕园门前,北大的白昼风穿堂而过,学子游人交织成一片不真实的迷茫,他觉得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燕园情,千千结。阳光像以前无数个午后一样不轻不重地落在树荫旁,勾出了无声跨越千年走马,旁观世事人情,浸染浩荡人文的古木轮廓。

不知为何,他哭着像个泪人儿。

[1].引自豆瓣《时隔一年,回头再谈北京大学中文系考研与超越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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