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7
廿六岁时——南国无霜览物华

序
“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La vida no es la que uno vivió, sino la que uno recuerda y cómo la recuerda para contarla.”
—— 加西亚·马尔克斯《活着为了讲述》
这是马尔克斯在自传扉页留下的文字,巧合的是,我和这位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西语作家都在三月六日出生。每个生日的年纪,于我而言便是一种时间维度的结绳记事,一次为了对抗虚无的讲述。
这些年我常有时间飞逝之感。一年光景倏忽而过,回头望去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留经我们的似乎是一些很寡淡的雪泥鸿爪,可被轻易擦除与覆盖。究其根本,或许是我们的生命经验已变得不再重要,而不够深刻的本身不值得被时光铭记。
虚拟与现实的界限日益模糊,工作日与休息日的隔绝几不可察,线上与线下的切换愈发频繁,我们的内在经验也渐渐失去了必要的区分,最终落进一种钝感的麻木里——对生活的感知被抽离到只剩自洽与否,连情绪的起伏都成了需要被管控的意外。

广东没有霜降,没有能冻透骨头的凛冽,连季节都失了分明的刻度,日子像一卷循环播放的录影带,无始无终。而我这个不知从何漂泊而来的异乡人,愈发清醒地领会到了阿尔贝·加缪的哲学底色:正因意识到生命的荒谬,才能在悲剧中找到幸福;正因面对生命的脆弱与绝望,才能活得淋漓尽致,这是人类的终极反抗。
二十六岁,廿五方过。在这样一个不再有资格自称少年、羽翼却未能完全丰盈的年纪,我坐在南国初春温润的夜风里,俯拾这一岁的流光。
一、衡复旧梦 • 一春梦雨常飘瓦

张爱玲先生在《公寓生活记趣》里曾写过:“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二十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大量人口涌入上海,原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里盖起了不少折衷主义建筑风格的公寓,租客一般都是收入较高的洋派人士。于张爱玲而言,之所以倾心公寓住宅,除却当时住公寓代表一种颇时髦的生活范式,还因为公寓没有石库门的喧嚣,可免于在创作中被打扰。公寓里有热水、煤气和先进的卫生洁具,这些都不是里弄住宅可相比的。也许是学生时代偷读的王安忆《长恨歌》使我沾染了小布尔乔亚的劣根性,我爱极了衡复的公寓和洋房。
“逃世”一词用得极妙,透着一股隐秘的欢愉。它不仅是避世,更像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咀嚼生活,免于被东家长西家短的左邻右舍所惊扰。
衡复的老公寓不像独栋洋房(尤其是郊外的)那么隔绝,又不像四合院那样纷乱,想安静的时候拉上窗帘就是自有一番天地,想接点地气烟火气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一望就能看多世情街景,想下楼去沉浸到这世俗里也很方便,抬脚走几步就是了。
从大二开始,我曾断断续续在衡复住了快两年,辗转过思南路、南昌路、巨鹿路和陕西南路。这里是适宜做梦的,衡复的每一条路都藏着数不清的旧梦:思南路斑驳的红砖墙头上爬满了蔷薇,初春的白玉兰花瓣飘落在行人发梢;南昌路尖顶洋房的天窗上伏着几片完整的落叶,透过雨后的淡粉色的天光可以清晰看见脉络;淮海中路的法国梧桐绵延数里,夏天枝叶遮天蔽日,如在画中游,树荫下连长三角的毒太阳都变得温柔可亲起来;武康大楼的转角永远有举着相机的人,可哪怕人潮再汹涌,只消拐进一旁的泰安路,便能转瞬落入一片安静。

蓝调时刻,老洋房的百叶窗和黑色老钢窗半掩着,常能辨出其内传出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浪漫像是徐志摩写给陆小曼一封未完成的情书。不论男女老少,一旦走在梧桐区路上,总会疑心自己是王家卫电影里穿着考究的沪上路人,随时可能和一个穿着旗袍的倩影擦肩而过。
两年前我硕士毕业回国,刚刚搬进陕西南路,前前后后一个多月反复丈量尺寸、设计图纸、搬进搬出家具,一件件添置灯具和中古摆件做租房改造,在这间适时写满了圆梦和幸福的屋子里,极繁主义者的喜悦日益丰盈。
陕西南路东侧的235号,离家步行十米的距离有座小而美的明复图书馆(前身是卢湾区图书馆),那里的下午会比别处漫长些。中国科学社西洋式建筑的雕花门楣投下细密阴影,阳光穿过门廊时会被铸铁花纹筛成几何形状,墙面涂料在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里褪成柔和的米白,像被翻看过无数次的辞典内页。
窗外的树叶一天天变黄,很多个深秋的清晨,我起早坐在三面通透的明复阅览室里,桌上翻开的书页亮得似是覆了一层薄霜,看着一行行文字缓缓流过脑海,一些旧书页上的折痕与批注,如同来自不同时空的读者在此秘密接头。偶尔抬头望向窗外,双色交相辉映的悬铃木正在悄无声息地推着日子向前走,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艘不系之舟会在这片历史的翠绿中停泊很久。

去年六月下旬的某个夏夜,我和前司的队友们刚赢下一场英雄联盟大乱斗胜者组的硬仗,凌晨一两点的功夫,我没有打车,一路沿着建国西和永嘉路,慢慢踱步回家。花瓣造型的铸铁路灯将梧桐阔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肩头,成了一领温柔的披风。道旁的老洋房浸着暖黄,窗台上摆着各式样的盆栽绿植,时有大橘矫健地在砖墙上掠过,悄无声息,只荡下几声叶片摩擦的轻响。
恍惚间,耳机里恰好切入《色,戒》的原声带,德斯普拉谱写的王佳芝主题曲[1]在空旷的夜色里幽幽漾开。大提琴与钢琴交织的三步华尔兹,拖拽着旧时代压抑的暗涌与华丽的悲凉。我不由得放慢脚步,恍如坐上了那辆摇晃的黄包车,听见耳畔坠下一句低沉的“去福开森路”。昔日的福开森,今日的武康路。在李安的镜头光影里,王佳芝攥着通往公寓的允诺,却至死都未能真正踏入那扇门。那个本该短暂收容她惶恐、情欲与绝望的危险庇护所,终究是乱世中一场饮鸩止渴的幻梦。
这也恰是张爱玲先生掷进故事里的隐痛——易先生分明交叠着胡兰成的影子。同样的附逆之臣,同样的薄情寡义,用一场千疮百孔的虚妄情爱,将写书人与书中人一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此刻,穿行在同源的法租界旧道上,微凉的夜风切碎了树影。我仿佛经历了一场隐秘的灵魂剥离,躯壳仍在二十一世纪的柏油路上独行,感知却已逆流而上,与那些被时代和情爱双重绞杀的四十年代的幽灵,在同一片梧桐的罅隙里,共享着那份华美而苍凉的沉醉。
正是这些在虚实间游离的回忆,使得在上海的一切显得尤为真切,就像老旧黑胶唱片上细微的底噪,反倒让音乐听起来更有人情味。哪怕漕河泾再喧嚣,只要走进这片掩映的梧桐,心跳便能与这百年的沉寂同频。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带着沉淀下来的温柔,能接住所有的疲惫与不安,能容下所有不合时宜的矫情与浪漫。
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循环播放着毛不易的《二零三》[2],致那一方陪我度过最美好一年的陕西南路老洋房:
許多年之後 在哪裡安身
是否還能擁抱這樣的溫存
其實我知道 於你而言
我只不過是個匆匆而過的旅人

二、无霜新隅 • 珠箔飘灯独自归

此时,窗外正落着一场漫无边际的雨,只是这扇窗外的世界变成了南国,不再是衡复的旧梦。
南国的雨丝是黏稠的,像洗不净的凝脂,一层一层糊在玻璃幕墙上,也糊在人心口那点不肯安分的缝隙里,它没有华北夏雨的豪爽,砸在地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砸得人心里敞亮;也没有江淮梅雨的缠绵,丝丝缕缕里都藏着弄堂里的软语温香。它是闷的,是稠的,是带着南海化不开的潮气扑面而来时,兜头浇下的一盆温水,非但解不了暑,反倒让浑身的毛孔都堵得慌,像被人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
隔着这层雨雾看出去,万亿 GDP 的南山区灯火晕开,像宣纸上洇湿的胭脂。年前的一个清晨,我从噩梦中惊醒,看向床对面诗人日历上的安德烈・纪德,才惊觉已是 2026 年的二月。本该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推窗涌进来的,却是裹挟着草木气息的热浪。这种气候上的失真,对于一个黄海边的原住民而言,总催生出一股类新加坡的巨大荒谬感,我仿佛不是活在一个真实的地理维度里,而是被抛进了名为大湾区的巨大培养皿中。这座城是被季节遗忘的飞地,时间是模糊的。腊月里也能穿单衣出门,没有大雪封门的沉寂,没有寒气吹彻的清醒,日子失了褶皱,平平整整地铺展开,却也空落落的,抓不住一点实在的印记。
在新加坡时,我很喜欢「无尽夏」这个表达,其原是培育于美国的一种绣球,花期可从晚春绵延不断直至夏秋,学名是「Hydrangea macrophylla」,却被不少文人奉为描述南方气候的浪漫表达。这在我看来颇有些丧事喜办,与之相对应的一个概念是日语中的「四季折々」,代指四季分明、季节交替的浪漫趣味。
永夏本应当是椰林树影下的瞌睡、不消考虑明天的浪漫恋爱、吃不完的西瓜和冰淇淋、黄昏日落的沙滩漫步。但深圳和新加坡偏偏又都是靠实用主义和精英主义经营起来的东亚奇迹,极致高效的制度保障了生存和发展,却稀释了气候自带的慵懒和浪漫。地理气候加政策把这里养成了名副其实的温室。这个温室里似乎没有艰难的地缘生活,也没有厚重的文化传承,像一个内观道场,只给予最小的外界刺激和最大的安全,去专注地自省和创收。毕竟,这是连「躺平」都要被迫涂改为「平」的城市。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七次租房了。行李箱的每一次开启,都是对一座城市发出的试探;每一次合拢,都是向某个自己道出的告别。
这里的植物在疯长,深圳湾公园榕树的气根像长者垂落的胡须,密密麻麻地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贪婪地吞噬着空气里的每一分水汽;开遍全城的三角梅伸展得不管不顾,泼泼洒洒地爬满整面整面的围栏,艳得近乎嚣张。这里的人也在疯长,凌晨一点半的前海,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无数双眼睛在屏幕前发着光,像暗夜里蛰伏的夜行性动物,执着地、沉默地赶往那些看不清终点的目的地。

深圳太新了,像刚出厂的手术刀,寒光闪闪没有一丝划痕。它不需要梦和矫情的诗意,不需要无病呻吟的感怀,它只刚需引入源源不断年轻的高能电池,化作一颗颗精准的螺丝钉和严丝合缝的零件,嵌入高速运转的庞大机体里,不偏不倚不容差错。规则像一张无形的网,你不必看见明确的边界,却知道自己正被奥威尔《1984》中的「友爱部」所时刻审视:你要在精确到分钟的节点完成正确的事,要把情绪藏在得体的微笑里。不够敏捷是原罪,利他主义是羞耻,任意一场漫无目的的松弛和发呆都是对城市主旨的叛逃。
每天清晨,我汇入梦海大道的车流,看着前海高耸入云的玻璃盒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芒刺。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患了甲亢的精密仪器,无休止地吞吐着年轻的躯体。耳畔不自觉幻听了斯坦在《赛博朋克2077》中的开场新闻播报,那声音仿佛是从这座城市的中央服务器里直接植入脑海的:
“早上好,深圳市。昨日的奋斗者乐透,全城平均加班时长4.7小时——南山科技园的某支团队又喜提了通宵大礼包。多亏了没完没了的版本迭代,仅粤海街道就贡献了数千杯续命的冰美式。与此同时,科兴科学园的急诊挂号界面上,排队的数字冷漠地跳动;体检机构的打印机正不知疲倦地吐出那些带着甲状腺结节红字的报告单。在这个一切都被算法精确计算的夜之城里,人极容易被异化为一行随时可以被优化的代码。我是你们的铁哥们斯坦。和我一起,开始逐梦之城的新一天吧。”

可我不是 V,甚至不是大卫·马丁内斯。我终究还是拧巴着、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热土。带着那些不合时宜的文人情结,带着一身未被磨平的棱角,成了「荒坂集团」里的公司狗,成了这片无霜南国里的不和谐音。
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六岁,这一年的跨度,在地图上不过是一千五百公里,是从黄浦江畔到珠江之滨的迁徙;可在我的灵魂视阈里,却像是《三体:死神永生》里人类那场跨越星系的流亡。
三、草蛇灰线 • 却顾所来径苍苍

年底在天美的一次闭门分享里,听一位行业内传说级的制作人演讲。临近尾声,他聊起了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里那句被许多人忽略的「Connecting the Dots」。
他说,乔布斯辍学后迷上字体设计、去印度灵修、被苹果炒鱿鱼后转头做皮克斯动画,这些在当时看来毫无关联、甚至有些不务正业的事,最后却撮合成了苹果的成功。那些看似孤立的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命运手中的针线串联起来,织就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就像他们当年在办公室里偷偷打 DOTA,研究战术和设计思路,领导认定是不务正业,可后来 L1 原始团队对 MOBA 手游的真正理解,恰恰都来自那些通宵开黑的夜晚,来自不同项目组、背景迥异的朋友们因为业余的游戏爱好聚在一起,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行为种子,最后却成了国民级项目的源动力。
听到这里时,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思绪顷刻魂穿到了十一年前,那个躲在家中二楼的书房里,和爸妈斗智斗勇、只为在深夜潜入《英雄联盟》的自己。
那时我高一,家里二楼书房的书桌上摆着台联想的独显笔记本电脑。我的卧室在书房隔壁,父母则在楼下的主卧。为了秘密实现通宵的狂欢,我想尽了办法:每晚事先睡到凌晨一两点养精蓄锐,随后蹑手蹑脚地猫步潜至桌前;耳机要严丝合缝地贴在耳朵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技能音效又绝不外溢;敲击鼠标的力度尽可能小,以免清脆的微动声惊动了楼下人;键盘轴体换成了静音的,快速连按的声响都几不可闻。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几个尴尬的夜晚,我沉醉于屏幕里的团战博弈,一时间来不及察觉背景的豁然明亮——书房的两排顶灯霎时全亮了,我惊愕摘下耳机,面对闻声而来、出离愤怒的父母,随之而来的便是严厉的训斥,以及被驱逐至远离书房的其他房间。但父亲仍觉未能永绝后患,从此笔记本电脑的使用有了隐藏军规的“物理封印”:每晚睡前,父亲会面色严峻地合上电脑,在面板上随机布置两副有线耳机,故意拨乱线材的排布,随后用手机拍下当前的线材布局,有了这份现场留档,他便能百分百确信我无法钻空子偷偷游玩。
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的反侦查本能在高一便初现端倪。对于线材排布的破解共分三步走:首先,翻出家中落灰的佳能单反,高精度拍照留存当前的线材布局细节;接着,用两片硬卡纸从左右两侧轻轻切入耳机和笔记本外壳的缝隙,将两者小心翼翼地完全分离再平移至桌旁;在畅玩数小时后,如法炮制放回耳机,最后再借助单反的参考图恢复精确的走线。(截至本文发出前,此破解手法仍未被父母洞察)

为了练好 ADC(射手位置,持续伤害核心角色) 的走 A 技巧,我能在自定义里待到凌晨三点,对着假人和人机一遍遍磨练,从补刀连招到抖动式走位,从团战的切入进场时机到闪现的进阶应用,右手长时间握持那堪比健身器材的厚重鼠标,甚至患上了腱鞘炎;眼睛熬得尽是血丝,却丝毫不觉疲倦。

从十一岁起,《英雄联盟》已经陪伴我走过十五个年头,它是我青春当之无愧的坐标系。去年的S15,我终于得以从首尔江南区的 T1 基地朝圣,到上海的半决赛摧枯拉朽横扫陀螺,再到成都的✓✕✕✓✓,一路见证 T1 捧杯,建立起三连冠的不朽王朝。
当金色的雨纷纷扬扬地从东安湖决赛场馆的穹顶倾泻而下,我在属于 T1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感慨青春圆满的同时,却也感到一种如同潮水退去后的巨大荒凉。我看着舞台上那些沐浴在光芒中的年轻面孔,突然明白:我的青春,连同那些关乎热血奇迹、天道酬勤、不朽伟业的记忆和时刻,都在这场金色的雨中,被永远地封存、折叠进了这一岁。我不再是那个能在召唤师峡谷里通宵排位的少年,我成了一个只能在观众席上,通过他人的悲欢来确认自己还有心跳的成年人。

略显荒诞的是,直到二十五岁的尾声,我才逐渐领悟一个关于自身审美的基本事实:除了《英雄联盟》这份情怀,我对其它 MOBA、FPS 等规则竞技的平台类游戏其实毫无兴趣,真正令我狂热的,始终还是内容型游戏。究其起源,恐怕要回溯到义务教育阶段。我曾私下里偷偷买过近十台手机,横跨二手安卓、华为荣耀、iPhone 5s等。中学的我,正是透过那些方寸微光,窥见了万花镜般瑰丽的世界:从《将夜》书院二层楼的浩然剑气,到《刀剑神域》艾恩葛朗特的浮空城堡,再到《君名》中的流星坠落的糸守湖,如今我身上的二次元浓度,以及对叙事内容本身偏执的热爱,其实都源自那些“童子功”。
进入大学后的人生,像一场接一场的惊险跳跃。大一被调剂到土建学院的水利专业,在济南兴隆山的工科校区里,对着《土木工程制图》和《材料力学》彻夜难眠,下定决心要转专业,从工科跳进了日语系;在我的第二个大二年级,又一头扎进金融双学位的课堂,在洪家楼的公教楼和紫叶李树边,一边诵读《新编日语》的课文,一边生啃中级计量的公式,硬生生把辅修绩点刷到了专排第一;再后来,抓着千载难逢的线上授课机遇,辗转遍历八段实习,横跨几近全部的泛商科领域,从济南到上海,从上海到新加坡,最后一头扎进了游戏行业。
朋友们会说我走得太疯,似乎无比热衷于推翻曾经的自己:好好的理工科转什么小语种,为什么小语种要跨申商科,商科卷到了尽头,为什么又要一头扎进游戏行业。每每此时,我会想起 Deft 直播时著名的冰棍演讲:“人生在世,不太需要别人的建议,不经历过,就不会明白的。”
契诃夫说过:如果戏剧的第一幕里,墙上挂着一把枪,那么第二幕中,就必须有人开枪。探索未知,并不意味着要做周密且精确的计划,而是去做那些从人生尺度来看方差更大的事。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选择,那些在旁人看来不务正业的坚持,那些一次次孤立的腾挪,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精心散落在人生这部长篇小说中的伏笔,冥冥之中,仿佛是由《诡秘之主》中的「阿勒苏霍德之笔」写好了结局,因为我们永远无法预先串起人生的点滴,唯有回望,才见脉络。
四、朱楼宴罢 • 半是鸡声半马蹄

可我的迷茫并未减少半分,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也像是宋代释守端在《蝇子透窗偈》里说的,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去年九月底,一如既往点开了原神五周年的主题曲《回家的路》[3],听到喵酱唱起“当乌云遮住了月亮”,我心里倏然一沉,回过神却已在异乡泪目满面。
我的小红书昵称「Ungetsu」,便取自日语的「雲月」。云层奔涌,月光时隐时现,像是所有看不真切、却又切实存在过的青葱旧梦。
三年前的秋招季,彼时的我刚在新加坡安顿下来,独自一人坐在裕廊西的房间里投递简历,一丝不苟地填写着米哈游的网申,我笃信能踏入这家公司去亲手创作童话,便是此生仅有的救赎,是所有颠沛流离的终点。

后来的故事,确如一场盛大的幻梦。我一路在父母和朋友们的见证下,走钢丝般一命通关拿到了梦想中的入场券,重返上海。拿下 Offer 后,我在朋友圈写下了这段话:
许久没有如此对未来充满憧憬,嘴角抑制不住地挂着复杂笑容。我走了好长的路,终于可以圆梦了。拾花鸟之一趣,照月风之长路。游历四方的万叶终将带着小白猫和友人的神之眼回到璃月。
八月份入职那天,我坐上了酒店接驳的蓝白嘟嘟巴士,迈进了苍梧路的光启 G1 和 G9,穿着兰那罗的绿色短袖,坐在璃月七天神像旁的座位等着办理登舰手续,我终于亲手触碰到了那个我向往了六年之久的世界。

梁启超先生曾有集宋词联:“燕子来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诚如孔尚任笔下那般,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我曾那样热爱,并认定这里就是旅人远行的终点,是勇者斩杀恶龙的应许之地,只要在这片净土就能将年少时的绮梦一寸寸楔入现实。但学生时代的炽烈,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幻灭与倾轧中慢慢锈蚀成虚无,而少年心气本是不可再生之物,在庞大冰冷的现实壁垒前,少年眼里的光一寸寸冷却、死去。
告别光启的那天傍晚,苍梧路的靛蓝色天幕里有几颗星星,这一幕我见过三次:初来的第一天、拆解《黑神话:悟空》在公司呆到凌晨的那天,以及米哈大乱斗夺冠那晚去赛场的路上。我回头望向那面熟悉的玻璃幕墙,夜色正渐渐吞噬周遭的天光,却始终无法盖住外立的公司 Logo,一如我的视线。盛夏的蝉鸣在微风中轻颤,细碎的影子在那条始终修不好的柏油路面上摇摆不定,像极了我那一刻无处安放的灵魂。
梧桐翠时,总多离别。一稔忽然而已,再会,光启与衡复的日夜。
我终究还是弃绝了松弛与诗意,一头扎进了大湾区的喧嚣与功利,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被,在陌生的土壤里慌张地试探着扎根的缝隙。只是这一次,剥离了跃向下一场山海的激动,心底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怅然荒凉。当你精心谋划了一场盛大的奔赴、织就了一张力所能及的巨网,以为能打捞起满船星辉,收网时却只捧起一把冰冷刺骨的海水。你伫立在甲板上四顾茫然,突然就不知道接下来的航程该驶向何方,唯有兴尽悲来,欲语泪先流。
五月份,在前滩的音乐厅里,我听到了贾斯汀·赫维兹本人挥棒指挥的《爱乐之城》现场。在那些烂熟于心的旋律里,最令我久久无法回神的是尾声那首《Epilogue》[4]——塞巴斯蒂安和米娅在平行时空里相遇,两个人都活成了曾经设想中更好的自己,却因此再也不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重合。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干净到残忍的平静,是用各自的成全向另一种可能性最后的注视。我在黑暗的观众席里,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些在岔路口弃置的选择,想起那些彼此都已抵达了更远的彼岸、却再也不会相遇的人与事——宇宙并未向我们许诺永恒的团聚,但正是毫无保留的互相奔赴,将彼此推向了更广阔的时间,对那家深爱过的公司、对那段燃烧过的执念,又何尝不是如此?

希望很多年后,我还可以凝望这条来时和回家的路。林海不言,自有四时为证;旅人远行,心存提瓦特青葱。就借用三年前那句梦开始的句子作结吧——谢谢你,曾许臣民一梦;我们,江湖再会。
只有站在这场幻灭的废墟里,我才真正想起了大四时那个更纯粹的起点。这份对第九艺术的执念埋根于在拳头的时光,在持续被商科规训拷打了一年多后,踏入静安博华 57F 的日子,仿若一场漫长憋气后的浮出水面:弹性的作息、黄浦江景的顶配网吧 PC-Bang、拉满的双屏工位。但真正将我锚定在这个行业的,是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了工作本身的意义。
此前在金融与咨询的名利场,我更多是在参与有形财富的转移,或是充当高单价项目里临时的人形高能电池。但在游戏行业,我切实地参与了玩家快乐这一无形价值的创造。那种来自伊甸园的使命感召,曾让我毫不犹豫地斩断在商科摸爬滚打的沉没成本,彻底调转船头。正因曾被那束光照亮过,如今身处于一套极致看重结果与商业化转化的体系里,我才会时常感到撕裂。
在这几年惊险跳跃的进程中,短期拿结果、多级跳、参照系在持续爆破。收获所谓高速成长的同时,我愈发清醒地感知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如果人终其一生存在一个「精力条」的设定,那它必然是守恒且有限的。于我而言,生命中那些不可再生的纯粹能量,在这些年高强度的跃迁中透支得太快了。这也注定了,我们这类人在触及既定目标后,随之而来的祛魅与幻灭感,会比常人惨烈得多。
我开始反思那个曾奉为圭臬的「最优解」。细细咀嚼松本清张先生《砂器》一书的推荐语:“孤独的孩子,在寂静的河边堆制砂器。初成之时,大雨不期而至。”如果人生的坐标系只剩下阶层的攀升或固化,那这趟旅程的容错率确实低得令人窒息。人们在阶层滑落的恐吓叙事中,被社会时钟挥舞着皮鞭驱赶,乖顺地交出最富有执行力的黄金年代,只为换取一个安稳的社会序列和刻度。
可这场漫长而严密的规训中,唯独漏掉了一环:人是会死的。
一旦真正接纳了死亡的必然,意识到那些阶层和财富,若不能在自己这一代、在肉身尚且鲜活时变现为切肤的生活质量与人生体验,便毫无意义。当个人的绝对价值与世俗的财富水平暴力拆解,把事业成功仅仅降格为精彩人生的手段之一时,人生的容错率便会如旷野般蔓延到世界尽头。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比赛,那一定是比比谁先做自己。
来到深圳后,高速运转的牛马生活有它自己的时钟,精准、冷酷、以季度财报为单位切割人生。直到我试着将视线从玻璃幕墙和虚妄的宏大叙事中强行剥离时,我才发掘了窗外还有另一套时间系统在走。所谓大厂的运行轨迹,在庞大的烟火人间里,其实渺小得可怜。
清晨六点的盐焗鸡小档口,老板正在哗啦哗啦拉起卷帘门准备生火;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小区里的孩子们倾巢而出,把滑滑梯占领得水泄不通;下午两点半,毒辣的日头下,结束了午高峰的外卖骑手将摩托车隐入树荫,趴在车把手上争分夺秒补觉;下午四点,附近小学的铃声一响,罗森和「零食很忙」门口便迅速聚集起一群挑挑拣拣的小学生。这个城市绝大多数人的时钟,其实比我早得多。
在这座没有非机动车道的城市里,租房中介骑着电动车从龙岗一路狂飙到福田,这种通勤并不狂野,它只是被生存成本挤压出的一种粗糙的必然;流浪猫狗在南国的街头依靠本能巡视着领地;而路边的桂花,一年四季都在肆意吐露馥郁的甜香,哪怕是在名义上的凛冬,那股气息被冷空气一逼,反而愈发浓烈,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消散的证明。
我看着窗外那终年不败的绿意,看着这些在真实的日升月落里的人们,他们拥有最具体的晨昏。
究竟是怎样的远大前程,值得我们将四季都错过?

跋
二十六岁,四分之一世纪的回眸。
圣诞节,我在海南万宁的酒店房间里卸下满身倦意,推开门的瞬间,《Slow Summer Eve》[5]正在循环——那是《电锯人》里蕾塞与电次最短暂也最温柔的一段时光的配乐,暖色调的街景,两个彼此藏着秘密的人,认认真真地走完了一段注定无法延续的路。整首曲子是梦幻的,是金色的,也是残忍的,因为那份幸福从一开始就生长在告别的土壤里。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庆幸还是在悲哀。也许在光启与衡复的日夜,本就是这个意义上的幸福——它真实存在过,它足够炽烈,只是命里就是那么一段,不长,但刚好足够让我在很多年后推开某扇门时,还能被一首歌击中。
我忽然想起了半年前在浦东艺术馆奥赛展看到的那幅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开花的树》:枝桠上挤满了密密匝匝的白色花簇,大片云影落在画布上,像是整个春天被人攥在了手心里还没舍得松开。那一刻我不知为何,竟错觉自己站在了山大洪家楼七号楼前的紫叶李树下。
明明是在南方的冬夜,明明隔着几千公里,明明那棵树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这大概就是马尔克斯所说的「为了讲述而记住的日子」——我们以为自己记住了某些事,其实只是记住了那些事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棵紫叶李的形状,是某年春天,一个在石板路上背着课文的、忐忑不安等待着转专业面试结果的、刚刚从兴隆山校区出逃的少年。
《开花的树》里,卡耶博特没有画天空,只有花、枝桠、和那片漫开的白。春天无处可逃,四季终究会来。
雲月さん、二十六歳の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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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倦默轩」(2026-03-06):原文